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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中华文化的正统到底在哪里——也谈国民素质与精神文明
今天一上来,就看到两张帖子里谈到中国人文明素质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刚好积攒了一些想法可以谈谈,于是发此帖与大家共同讨论。虽然那两张帖子谈到素质主要都是为了谈民主问题,但我这张帖子不涉于此,只联系中国文化传统问题,专谈我对国人的文化素质、精神文明的一些浅见。
之所以要专谈素质,是因为我觉得这个“素质”的定义,必须需要先探讨清楚,然后才可以在立论中直接引用这个概念,乃至进一步把它和文化、民族精神、政治制度等多个内涵复杂的概念联系起来探讨,否则大家的论述,难免限于偷换概念、似是而非的窠臼。
我理解,现在一般人说的“素质”是指是否随地吐痰、个人卫生习惯如何、是否在上公交时有序排队、是否懂得不要问女性的年龄这样的西方礼节等等。
说实话,我没看出这种“素质”跟智商、文化、民族精神和其他很多类似概念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些素质说到底,无非是一种“习惯”。生活习惯,固化后称之为习俗,习惯可以改变,而且随时都在改变,人类历史上并没有习惯停止了改变的时候。即便是根深蒂固的习俗,当社会大气候的变革来临的时候,也是自然而然移风易俗。
我想搞清楚的“素质”定义,跟一般人们说的这个粗疏的概念有所不同。但我认为这种“素质”对一个国家民族的品质塑造、发展前景,更为重要。我们可以笼统地称之为“素质”,也可以姑且称之为“民性”。
前段时间看一个香港网友撰文谈大陆客素质低下问题,说“看到中央的英明和成就就很爱中国,但看到大陆游客的不文明又无法爱起来”。这句话我本身觉得很可笑,很“香港”,但是在这里我不讨论这个问题。我想说的,也是对那个香港网友最想说的第一句话: “歧视”是最大的不文明,也是一切不文明甚至野蛮残忍的源头。很不幸,懂得不随地吐痰、养成了昂贵的个人卫生习惯以及即便心里怎么好奇也不会当面问女性年龄的那位香港同胞,在这个最重要的文明指标的考核上,不太合格。
很多人,包括国内或国外的人,都有这么一种观点:中国文化在大陆遭到了浩劫,甚至中断了,现在只在港台甚至部分海外侨社还有延续未断的保留。当年蒋中正也是用这个“保留中华道统”的旗帜教育、动员、鼓舞台湾人,坚信自己处于文明和道德的制高点,来对抗大陆的。现实政治、军事斗争都引用这一观念,可见这种观点的力量还是很大的。可是对这个观点,我始终无法认同。我认为,中华文化的真正根基在大陆,其继承、存续、发展、推广的主体力量在大陆,始终都在这里。
真正的中华文化精神究竟是存续在大陆还是港台、侨社,我想这涉及到,中华文化究竟是什么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大,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内涵精神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我们在这里只撷取一两个点稍作探讨。我们先来谈一个雅俗共赏的概念:“厚道”。
厚道这个词,是中国人都明白。说它雅俗共赏,因为普通老百姓都能明白什么叫厚道,而同时,在古今文化精英的经典宏论中,也存在着许多对这个词的诠释。即使文化精英们不用“厚道”这个词,但他们用的那些龙凤文章的词藻,却都是在为这个朴素的词做注脚,孜孜不倦地做注脚。古圣先贤的书中直接教导世人要待人宽厚、宽容有度、和而不同、随喜安乐的文句,俯拾皆是,相信各位都能找出一些,这里就不征引了。我想特别举出的一个例子,是一句表面看上去,一般不会让人跟厚道联系起来,反而容易引起现代人激烈批评的一句话,那就是儒家提倡的: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为亲者讳。
这句话,在当今这个时代备受诟病。很多人上纲上线地将它与官僚特权、贪污腐败联系起来,就好像孔夫子倡导这句话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强权腐败者。如果我们理性地想一想,至少有一点结论是可以得出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政体、社会、文化、宗教,都没有直接为腐败说好话的道理,即使是最强权、最腐败的国家,其官方论述也不可能说特权和腐败是好的,主流哲学就更不可能。这个为尊者讳、为长者讳,在我看来,诠释的只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精神——厚道二字。
这里举个例子,说说什么叫为尊长讳,这个例子刚好跟香港有关。二十多年前中英就香港回归问题的谈判中,有一个情节尽人皆知,英国撒切尔首相在一次会谈结束后,走下中南海台阶时,不慎跌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情节在中国大陆地区都仅限于坊间流传,因为媒体从来没有正面报道过这一细节,至于当时夫人跌倒的现场镜头,更是从未出现在电视上。多年之后,我终于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镜头,还是在网络时代来临的时代,看的网上视频。我不知道说到这里,有多少人会出声嘲笑、斥责中国大陆的新闻不自由。在事情发生的当时和过后,香港媒体的视频时间颇是集中在了那位穿着细高跟鞋的中老年女士不慎跌跤的一秒钟,那条新闻的播出率相当高。就连当时主持中方谈判代表团的外交家周南先生也说,他在大陆没怎么看到对那个细节的报道,但到香港后总看到媒体在播。
播这个镜头,大概充分体现出了香港的“新闻自由”。
时隔二十余年,我只想问,关于当时中英双方谈判的细节内容、过程,尤其那些涉及核心秘密的部分,香港人知道多少?香港人所知道的,就跟大陆人知道的一样。那些谁都不能知道的东西,二十年后,还是谁都不能知道。除了夫人的摔倒,市面上能看到的一切相关镜头,双方坐在谈判桌前互相微笑、签约发布公告、1997年7月1日会展中心里英国旗降下中国旗升起——掐指算来,除了这些,香港人只比大陆人多看了那位夫人摔倒的镜头。
在我看来,多出的这一个镜头,实在难以跟香港的新闻自由联系起来。我只能将大陆这边少了的这一个镜头,联系到大陆的厚道文化。
有些事情毋须讳言,在大陆人眼中,英国是过去曾带来百年国耻的敌人、如今谈判桌上的对手,而在香港人眼中,英国是将香港小渔村带向繁荣富裕的导师和寄主。但大陆人可以对敌人和对手厚道,香港人却不肯放弃对导师和寄主的挖苦——一边挖苦一边盼着寄主能留下,同时再一边拥挤着办理往加拿大的移民手续。那么这个时候,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大道在哪里?不在媒体上纠结无聊细节、维护对手颜面的同时泾渭分明、立场坚定维护国家利益和尊严的大陆,还是……那时候的香港?
说真的,到今天,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个镜头,但心里也并不舒服。没有因终于享受到迟来的自由新闻而引起的兴奋,也没有因看到国家的谈判对手倒了个小霉而暗爽。当我确认我的感觉,我倒有些欣慰——因为我觉得,我的心中还存着中国人的厚道。
香港是有新闻自由的,这一点我知道,认可,并且赞赏。但香港的新闻自由并不是在撒切尔跌倒的镜头上体现。那个镜头上体现的,不是自由的富有,而只是传统文化精神的贫瘠与缺失。
很多人都认为,文革破坏了大陆的传统文化,甚至使道德体系崩塌。那么文革究竟是如何破坏了文化和道德?在我看来,至少从一个角度来说,是它对人性恶的挑拨、渲染,破坏了基于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人际关系。文革中,人们用互相揭底甚至罗织构陷的下流手段,损人利己、损人保己,甚者则公报私仇、蓄意陷害。这大大地损了厚道。厚道不存,人们也就失去了彼此的信任。但渡尽劫波,兄弟犹在。即便刚刚从文革中活过来,我们看到1980年代初中英谈判之时,我们仍然是懂得厚道的,社会主流意识中也普遍没有以挖苦他人、放大他人出丑瞬间为乐的低级趣味。1980年代,我们随地吐痰,我们很少洗澡,我们偶尔会问对面女性的年龄。但我们有节制,有自我,有尊严,讲面子。我们讲的不仅是自己的面子,还有别人的面子。因为有别人,所以有自我。
1949年,风水命理大师迁到了香港,道教张天师移到了台湾,当然,带着传说中的中华道统、中国传统文化精髓。这么多年来,带过去的那几箱旧书,《麻衣神相》,《五雷正法》,在大陆以外的道统存续处摆来摆去,晒来晒去,“中华文化”卷边儿泛黄的封面在海滩阳光下熠熠生辉,无人不见。我只是看不太清楚,那一大片晒着的书本里,“厚道”在哪里。我也看不见“胸怀”、“器量”、“气节”、“忠恕”、“和而不同”、“厚德载物”等等的踪影。沉在水底的是泥,浮在路上的是尘。我知道,望过去的时候,我只是被浮尘挡住了眼睛。但水底的清泥,请小心了:在香港狗仔文化、台湾恶意选战的浮尘之中,文明和道德的根基在受到结构性的损害,一如在文革之中的。文革十年而后过去,但今日这浮尘,却遥遥无边,望不到结束之时。习惯可以改,习俗可以移;当“民性”被动摇,无可挽回。
我在想,什么是国民素质,什么是精神文明。决定它们的究竟是“习惯”,还是“民性”?优良合理、暂时站在时代前端的习惯,还是不动不摇、始终标志着一个民族根本价值观的民性?
中国大陆没有留住“用指南针看风水”的大师,也没有留住“用火药炼仙丹”的天师。中国大陆只留住了一份大气。这份大气,让我们有力量,有方向,找到中华文化真正的精髓和根基,那清澈的精神。这份大气,让我们有力量坚守那清澈的精神,一如长城坚守着儒家文明的生存空间。这份大气,让我们有力量荡涤千古尘埃,将那清澈的精神擦亮——包括那尘埃中的风水和仙丹。因为我们知道,君子行道不问命,智者用药不用丹——这才是真正伟大的中华文化。
这份大气来自于何处?中华文化的这份大气,自古以来只有一个出处:那便是真正的独立。独立于强权的挟制,独立于价值标准的灌输,独立于欲望对信仰的侵蚀。没有了独立,便没有了尊严。中华文化,决不会在没有尊严的地方生根发芽。在一个失掉了尊严的地方,它顶多只会在博物馆的橱窗里静静地冷眼旁观。如果说习惯容易改变,道德尚可重建,尊严的寻回,则是最艰难的。为了寻回独立和尊严,中国人曾经花费了百多年的时间。但我们终究能找回,因为我们没有丢掉那条精神文明的根。说句笑话,穷得半个窝头也没有,手里只剩下那条根还在。那条文明之根,不当吃不当喝,送到当铺里,也卖不上半个子儿。放开它与不放开它,也只不过是一种选择。
但是如果选择放开它,那么就算再过一百个一百年,信仰,也是找不回来的。
我们选择不放开的时候,怀抱着它走进家徒四壁的新中国。它上面的枝叶都丢掉了,那些叶子去香港、上台湾、漂洋过海,被摆在博物馆里,或者做成中华道统的封面。是,我们只有那条光秃秃的根。但栽种进这片长江黄河滋润的土地,自然而然,开枝散叶,中华的大树,还是中华的大树——一棵活着的树。博物馆和封面,也还是博物馆和封面。
在我的心里,历史上有三个中国:旧中国,新中国,和“永远的中国”。那个永远的中国,就是根基于中华文化精神力量的中国,数千年长生久视,永远能活力焕发,皆源于它的文化根基中那些真正大气、有效、积极健康、独立不移的元素。那个永远的中国,就是世界上全体中国人信仰所系之处。旧中国与新中国,必有一个能找到那个永远的中国,也只有一个能找到。最后能牵住信仰的手的,只能有一个。至于牵住那只手的究竟是谁,有目共睹,拭目以待。
三位虽不能一体,一国却可以两制。素质高的港台同胞也好,不文明的大陆人也罢。大家手拉手,走一程,看看到了大陆人的“习惯”改变了的时候,港台人能否已寻回厚德载物的“民性”。
如果你不嫌我的手脏,我也不会介意你的心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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